雷家的织机散文

2021-05-13 散文杂文

  上午,我正在楼上码字,一个沉重、迟缓而苍老的喉音,艰难地从地面爬上阁楼,扑进我的耳鼓,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:这久违的声音好熟悉呀,一定是砚池塘的老住户。

  毕竟这熟稔的喉音,离我上次听到它的时间,相隔实在是太遥远太遥远,一时间,我无法记起这是谁在楼下说话了。只有饱经忧患与沧桑的老人才这样说话,凝重、深沉、从容而有分量,一个字一个字,从胸腔里吐出来,像是从大地深处奔突出来的泉眼,每个字无不经过深思熟虑,无不费尽斟酌,字字珠玑,音如陈酿。

  老人在和楼下的王满秀说话。王满秀沙哑破裂的声音,像是谁在用粗砺的砂纸擦拭着黑黑的锅底一样,发出极为难听的破音。这破音如同老丝瓜瓤、蛛网一般,牵扯着筋筋绊绊。

  老者说,他来武冈几天了,今天到砚池塘看看。

  王满秀问他,你老嘎好大年纪了?

  老者用坛子里拱出来的嗡嗡声回答道:我呀,九十了。

  王满秀回道:当真嘎,不像个九十的人,你老嘎还蛮健旺吔。老者说,不行了,老完了。

  我忍不住地奔向窗口,透过窗玻璃看到了楼下正在和王满秀说话的来人。哦,原来是雷伯,砚池塘的元老。

  雷家在砚池塘住了几十年,后来搬到邵阳去住了。想不到,雷伯今年九十了还活得好好的。

  只见他戴一顶藏青色单呢帽子,穿件黑色的棉袄,棉被外面套件黑色的上衣,可能是走路发热,衣扣未扣,上衣敞开来。下身着一条黑色的裤子,膝盖处弯拱出来。一看就知道老人平常蹲身子的时候多,乃至把裤子膝盖处都蹲得拱突出来。

  这时候,谢家的六毛从屋里走出来,挽留雷伯吃了中饭再走。雷伯说,不吃中饭了,我今天要回邵阳。

  雷家在砚池塘住的时候,他们家就在六毛家隔壁的隔壁。六毛家右手隔壁是长生张家,张家过去就是雷家。雷家铺门是自己的,他们家迁走后,把老屋卖给了邓家。邓家买下后,拆了老屋,修起了砖楼。邓家新修的楼屋红漆大门,瓷砖贴墙,阔气多了。

  雷家的姊妹多,光是兄弟就有四个。老大叫玉田,老二叫共田,老三叫顺田,老四叫友田。后来听六毛说,友田今年死了。四兄弟中,只有友田跳炸些。

  友田从小就喜欢生事捣蛋,打架揍人的事没有少干过。至今我还记得友田的样子,与雷伯的脸极为像相,条条的脸,眼睛大而凹,一脸凶相,是这条街上出名的癞痢头。

  宝贝满崽,爹娘看得重,其时,友田还有奶奶疼他。雷家奶奶一脸褶子肉,枯瘦的尖脸看上去有点吓人,说一口邵阳话,初听还有点不好懂呢。友田没像他上头三个兄弟那样吃过多少苦,有爹妈疼着,奶奶宠着,好事全被他占尽了,没吃过苦的人任性娇纵多啦。

  我上初中的时候,和雷家玉田、共田以及顺田三个一起挑过煤炭,砍过柴火,唯独没有和友田干过活。友田那时候其实也不小了,因为是老满崽,家里的活全由他上头三个老兄分担了,友田只有玩的份儿。友田好奇得很,到处惹事,路灯被他用弹弓射烂了好几个呢。还在人家盛水的缸子里丢死蛤蟆什么的。

  没想到的是,老满走得最早,死在三个老兄的前头。老大玉田他们活得健健旺旺的。六毛还说,友田今年发现了肾衰竭,本来,还可以做透析维持下去的。他是不想活了,自己把管子从身上拔了,这样死的。

  我还记得雷家有一台古老的`织布机,他们家做家织布出售。家织布在那时候很时兴,我就穿过不少雷家织的家织布衣裤。白而粗的家织布,拿到染坊染成深蓝色,或者是浅绿颜色。再拿着布跑到付满嫂那里量了尺寸,然后带回来,由母亲缝制,过个把月就有新衣服穿了。

  付满嫂那时候连台像样的缝纫机也没有,完全是凭着一双手,一针一线地缝衣服挣个辛苦钱。付满嫂鼓鼓的大眼睛,大脸盘子,大骨架,大山婆一样的女人,个头也高,站在铺门口一边咬线头,一边说话的声音,整条木货街都能听得到。

  这个大泼泼女人,在我小时候看到她时,以为她不会老,不会死,像女神一样可以永生的。没想到几十年后也不在人世了。

  而雷家的女人跟付满嫂完全是相反的类型,雷家的女人,也就是说是雷伯的婆娘,一个一米五五左右身材,白白胖胖的女人,鼻头是蒜头鼻,好像没有鼻梁,就在靠近鼻孔的地方隆起两瓣蒜瓣一样。她不像她的娘家说邵阳话,说的是武冈本地话,雷伯说的是邵阳话,看来,雷伯是打邵阳那边来武冈安家的,娶了这个武冈婆娘。

  这婆娘会持家。一口气生了这么多带把的小子,在最后一个下地后,发现不是带把的了,是一个妹子婆。这妹子婆就是友田下面的一个满妹子。这满妹子长得怎样,现在我没有印象了。她小时候的样子倒是记得清楚,两个鼻孔老是挂着黄鼻涕,像贴了两张黄表纸条似的。扎一个独角冲天辫子,走路一甩一甩的,滑稽死了。

  雷伯那时候在邵阳一家大煤矿干活,一个月回武冈一两次。后来,全家迁到邵阳煤矿里去住了。

  雷伯娘管着全家八口的吃喝拉撒。人口多,搞场大,而且家里男子汉居多。汉子们都是在吃长饭,吃起来不知道饱,煮再多的米也能吃得完。光靠雷伯的那点工资,确实难以养活全家。

  雷伯娘于是打起了织布卖钱的主意。雷家在堂屋里摆了一架老古董似的织布机子。黑黪黪的硬木架子,支撑着机子。机子中间吊着两条长长的帆布,带着下面的踩板。那些密密的经线,像五线谱一样占据了织布的空间,而纬线却藏在一个两头尖尖的梭子里。

  雷家女人坐在机前,腰上栓着白色的线头,她的头上悬着一根吊线,伸手把吊线一拉,机前的挡板就移开来,现在只要踩动脚下的踏板,就可以飞梭织布了。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来,那带着铜轮的飞梭,在密密麻麻的经线中间,飞过来窜过去,就像雪白的阳光放射出万道芒线。在连续不间歇的咔嚓声中,梭中吐出的纬线,渐渐布满了机子的空间,如同下起了一小片纯洁的白雪一样。

  女人织布的动作那样协调有序,带着音乐的节奏感,旋律就是机子里的布匹,飞梭就是神笔马良手中的画笔,在抒写晶莹的篇章。梭子也像一尾灵巧的小鱼,在不断地游动着,小鱼在看不见的水里,徐徐吐出长尾巴的音符。那音符在移动,在集结,在凝聚,渐渐的有一片初雪覆盖,雪白得那样纯粹,令人心跳。咔嚓咔嚓咔嚓,那声音响起在雷家的屋檐下,响起在砚池塘寂寞的小巷中,响起在我少年岁月的朝朝暮暮里。

  从远古游来的飞梭,牵出黎明的万道晨光,织出勤劳持家的道义经纬,将青灯如豆的黑夜,敲打得无比响亮,温饱的希望被照得真真切切、分分明明。

  入冬,雷家的织机响得更欢了。雷家的家织布织得又厚又密,经洗耐穿,穿起来既暖和御寒,而且又很便宜,远近城里人,连乡下人也来争买雷家的土布。我就穿过好几身雷家织的土布衣裳。

  记得那年还在上小学,母亲去雷家买了一段家织布,领着我去木货街的付满嫂那里量了尺寸,付满嫂把土布剪裁一番,母亲数一块钱给付满嫂,算是她剪裁衣服的手工费。

  被裁开的布匹被母亲拿回来,她一针一线地自己手工缝制我的衣服。上衣是两个口袋的国防装,裤子还是西式的。

  那些寒冷的冬夜里,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,飞针走线地缝着辛劳,纳着不眠。白天要洗衣作浆,要买菜做饭,没有时间做针线工,只有在夜里,在我们几个姊妹全都睡了之后,母亲才有空缝纫我的衣服。那些稀稀密密、长短不一的针脚,那些歪歪扭扭的走线,皆是母亲儿女梦的延伸吧。

  一个月之后,母亲的伟大作品——我的衣裤,被母亲用她结满老茧的手指捉住衣针,连缀几十个寒夜之后,终于完成了。

  我第一次穿上母亲亲手完成的新衣裤,有点不太适应,但心里充满穿新衣的皇帝那种骄贵心情,大摇大摆地走出院门,走出砚池塘,走进木货街,从付满嫂的铺门口飘然而过。

  付满嫂轻声喊住我:不要走,让我看一下。付满嫂说着,真的下了铺门前的阶石,站在我面前,鼓凸的大眼睛,像牛铃铛一样圆睁着,上看下看,左看右看,看了前身,又转过来看我后背,扯着我的衣襟看衣服侧缝。

  我被她来来回回地看了一个遍之后,付满嫂才终于满意地自言自语着说:要得,满好的,基本没有走我的样。接着又叹息道:唉,只能粗看,不能细看,哪有机子踩的好,针脚太稀了!唉,你娘老子想省几个钱,自己縺衣裳。

  衣裳本是纯白的土布,母亲把衣服拿到南门口左手边的染坊里染一下。那染坊也是现在已经绝迹的手工作坊,一个硕大的青石碾子,把染布碾得平平整整,没一丝绉褶。

  记得我的那身土布衣服,被染成深蓝色,比大海的靛蓝更为深沉,接近蓝黑色的钢笔水了。染坊的师傅说,染布的颜色先要染得深一些才好,染布经不得浆洗,洗多了就掉色,深颜色的衣服就成了变色龙,变成浅浅的灰白色了。

  是的,这衣服没穿几个月,就渐渐露出了土布的本色,白中带蓝,蓝中带白。母亲端详半天,对我说,要不要再染一次。我说,不染了。母亲说,那你要穿干净点,要不好难洗的。

  我给了母亲穿干净点的承诺,实际上疯玩起来,什么都顾不上了,衣服照样穿得邋里邋遢。

  母亲一边洗我的脏衣裤,一边数落我的不爱干净。皂角水被我的脏衣服和坏点子泡成一片乌黑色。

  那时候的我,喜欢钻山打洞,探寻少年的好奇;喜欢跪在地上,翻开整齐的青砖,察看蚯蚓爬行的轨迹;喜欢夹着树干爬到树梢,去看巢窠里有不有鸟蛋;喜欢抬起衣袖,将鼻涕和烦恼一把揩擦得干干净净;还喜欢用膝头的土布摩擦铅笔刀。铅笔刀被镗拭得铮亮如新。两个膝盖成了剃头师傅的镗刀布,黑亮黑亮,照得出人影。

  一九九七年五月,我跟随武冈文联的九个文友一起,从武冈出发,去了通道侗族地区和广西龙胜花瑶村寨采风。

  在瑶家,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熟悉的手工织布机。

  只是这里瑶家的织布机,跟雷家的织机有点不同。瑶家的织机更精细,更完备,锃亮的椆木制作高高的织架,透亮的漆水下面,静静泊着清晰漂亮的木纹。

  织机前坐一个银饰插头的瑶家姑娘,织出的可不是土里土气的单色粗糙土布,而是图案精美、颜色斑斓、质地细腻的瑶锦。

  然而,我还是喜欢雷家伯娘用的那种土布织机,虽然她家织的家织布麻麻点点,乍穿有点不太舒服,但这布环保,是纯棉手工制品,厚实经穿,夏天吸汗,冬天保暖。

  当我看到瑶家的织机时,耳畔仿佛响起的却是雷家的织布飞梭声,咔嚓咔嚓咔嚓咔嚓,连成一片,绵延不绝。这声音,穿越和围绕我的整个少年时代,至今还在我耳边时常回响。

  有时候回到老家,我特地走到雷家住过的铺门前,伸头往里探看,还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那台古老的织机,还想听听它那不知疲倦的织布声。

  哦,雷家的织机,闪亮的飞梭衔着时空的经纬,连缀成七夕的桥梁,从男耕女织的远古与牛郎织女的神话里翩翩飞出,在寂寞的小巷里,来来回回地穿梭奔忙,划破岁月的茫茫烟尘,至今仍然发出有力的撞击声,铿铿锵锵,弹性十足,恰如生命强大而跳荡的搏动。

  显然,雷家的织机是看不到了。据说,雷家全家在迁往邵阳之前,就将织机转手送给乡下亲戚了。

  我还想去乡下看看,看乡下什么地方还有没有雷家这种样式的土布织机。

  我还想穿穿这种土里土气的织机织出来的家织布衣裳,重温母爱的朴素与温暖,找回我少年的好奇与快乐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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